赵汀阳:中国从历史之道中继续生长

时间:11-21/2018 16:06 | 点击次数:

  站在今天回望,改革开放40年已不再是过去,而是成为“历史”。

  历史意味着并不仅仅是一种时间的记忆,也不仅仅是过去事件的堆砌,而是已经成为一种精神,一种“道”。继续的改革开放,将是从这种道中汲取资源和智慧,打开一个国家和民族更美好的未来。

  “中国”是连续的文明体,开放融合,自我革新具有深刻的“基因”来源。很多道的层面的精神资源,在坚守的同时有待我们继续发掘,以促进中国更好的生长。

  《南风窗》记者就此专访了著名哲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赵汀阳。

  中国的“本源基因”

  南风窗:中国人似乎最讲究“以史为鉴”,也特别讲究历史的继承,做很多事都讲究合法性,是通向更好未来不可遗忘的基础或不可割裂的前提。中国由此形成一个“过去-现在-未来”没有断裂的链条—断了的地方也要接上。我记得前些年思想界就提出过“通三统”。现在改革开放正好40年,我们发现很多思路都特别具有你讲的“中国存在的历史性”特征,“历史不仅仅是历史,同时也是哲学和信仰”。这种强大的动力来自哪里?

  赵汀阳:每一个精神世界都有其丰富性,有其展开全方位思想路径的出发点或者说具有多维度建构能力的精神本源。

  比如说,古希腊的精神世界以哲学为本,中世纪欧洲的精神世界以基督教为本,现代的精神世界以主体概念为本,如此等等。中国的精神世界以历史为本,历史意识对精神世界的所有方面都有建构能力,所以说历史同时也是哲学和信仰,其实还应该说,同时也是文学、政治和伦理。

  历史意味着已经发生而值得铭记的事,而人们做过的事情又贯穿着万变而不变的道,事与道是生活的两个层次。中国思想起源于六经,经的本质在于同时讨论了事和道,所谓道不离事,因此形成经史一体,即“六经皆史”之说。

  这是章学诚的经典概括,王阳明也有经史不可分的论述,汉代经学可能是经史一体思想的成形,而更早的经史一体的论述可以追溯到庄子,如果根据孔子作春秋的传说,则甚至可以追溯到孔子,如果就六经的文献事实而言,则应该说,经史一体的思想就始于六经本身,正是中国思想的本源。

  南风窗:历史因此就不仅仅属于“过去”的东西,新的东西在道的层面上继续生长。

  赵汀阳:一个精神世界的本源是这个精神世界最坚固的不变基因,它是一个精神世界的结构性存在,除非有某种无法抗拒的巨大外力彻底摧毁这种结构性的基因,否则,本源性的结构基因不可能出现自毁的情况,无论文化出现什么样的变异,本源基因仍然始终在后台组织一切经验,始终作为精神的索引。

  关于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在《历史、山水及渔樵》一书中会有更详细的解释,此书将由三联书店出版。

  南风窗:这将是一本极其值得期待的书,尤其是对于现在中国界定和生长自身的思考方向。

  从历史中学到什么

  南风窗:你所说的“历史的有限性足以应对时间的无限性”,“每种文化、社会或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性,即其兴衰之道和是非义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历史在道的层面上,已经有一些东西指示着未来之门?但黑格尔说,人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就是他们从未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是什么因素阻碍了人们从历史中学到东西,尤其是道的层面?

  赵汀阳:我的看法与黑格尔略有不同。在我看来,人们从历史学到了许多东西,但仍然远远不足以让人做正确的事情,人们还会继续做愚蠢的事情,所以才会产生“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这样的错觉。

  为什么学到许多知识却仍然做不好事情?原因很多,其中一些原因具有可笑的悲剧性—可笑的悲剧就更加悲剧—比如说,人们更容易学到的是错误的事情。事实上我们能够观察到,人们更容易模仿坏事情而不是好事情,就像民谚所说的:学坏三天,学好三年。

  还有一些原因具有严肃的悲剧性,人们通常缺乏长远的眼光,短期利益的诱惑总是胜过长期利益的考虑。很不幸,坏事更容易有立竿见影的收益,而好事的收益往往是长线的,可能要十年,也可能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比如说,基础科学研究、理论研究、高级技术、教育、环境保护、制度设计等,收益都明显滞后,但这些事情有不可替代的巨大回报。如果能够看破长期利益的秘密,就几乎看到了道,但理解了道的人却往往没有推行道的能力或权力,孔子就是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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